• 你突然向我坦白你内心的秘密,
    在我看来你的谈话却有所隐瞒。
    这是一种多么罕见的技巧,
    它暗示出你身上一种多么古怪的特质
    ----它使我甚为疑惑,不禁要请你指点迷津。

    林彦,你是一个惹人生厌的家伙吗?当然不是。
    因为,珊珊爱你。
    她喜爱你的鹦鹉,怜惜你的猫。
    她熟悉你家里的每一个房间,知道有多少级台阶上通卧室、下达厨房。
    她明白并且赞赏你如何度过每一分钟。
    她借助你的眼光去打量那些邻居们:嘲笑其中一些,又欣赏另外一些;
    知道谁胖、谁瘦、谁撒谎、谁瘸腿,谁有点水性杨花行为不轨。
    连你花盆里的杂草、你的沙发、你的苍蝇和你的蚊子也都生动无比。

    我何尝不想拥有她那一双慧眼!可是,天啊,凡我所见尽皆枯萎与霉败。
    你走起路来无精打采,你吃起饭来全无胃口,你打断朋友的夸夸其谈
    ----用的是讽刺挖苦。
    至于你的妹妹,一个茶壶据说是成都产的就招来你的一通贬损。
    还有你是怎样怀疑别人的动机,怎样吩咐你爸揍他的小儿子,怎样肯定弟弟偷了你的打火机。
    所有这些都显示一种虚弱苍白的性格特征。
    实际上,你隐瞒了一些事情,即使对珊珊也是如此。

    你只是百无聊赖地说着,
    就像一个人在努力强迫自己解释一下本人到底出了什么毛病。
    但你发现这很难做到。你宁可指天说地,偏偏不愿提及一样
    ----珊珊,和那张床。
    你无法迫使自己承认:这3年来你在抽屉里一直珍藏着那几根头发。
    交缠折断了它,你伸出手珍藏了起来。然后呢?
    什么也没有发生,这就是你的悲剧----你辜负了自己。

    每天,当你躺在那张床上,那一幕十几二十次地回映在你的脑海。
   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花盆不长花,鹦鹉最终死去,猫咪被烫伤。
    看来,林彦,如果你深藏一段过去失败的隐痛,
    如果你甚至不满于阳光之灿烂----你确实这样做了----那么花朵就不会盛开;
    衰败便降临于鹦鹉和猫的生命;你弟弟妹妹则宁愿没你这个哥哥。

    不过就此打住吧,我也许错了。
    珊珊的头发可能与此毫无瓜葛,
    并且她或许是对的:你拥有头脑和心灵的一切优秀品质。
    我的确也希望如此。不过林彦,
    让那位女孩轻松一点,免除我们的焦虑和不安吧。

  • 纸上升起一朵花儿 - [没关系]

    2009/12/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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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她写给我的信----点点滴滴,不乏重复,
    还有日常琐事的堆积,想起什么写什么,毫无过滤。
    她所有的信件因此覆盖广阔空间,
    就像她所拥有的那些大片大片的林地;
    林间道路上是虬枝交错的影子,
    林间空地上人影徘徊,忽明忽暗,时隐时现,
    却从不稳定下来构成一个群体。

    因此,我受着她的影响,却通常不觉得她的存在,
    就像我们经常意识不到周围的人一样。
    她在那里讲话,我半听不听,
    然后她说了句什么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    我加之于其性格,她的性格遂而生长、变化,
    我沉入其中,本能而非理性地了解她的感受,
    知道这使她快乐,那使她遐思;而今她又陷入忧郁。

    但她写的每事每物似乎都透着滋润、盈着喜与乐,
    要不则成为她沉思的食粮。
    她胃口极好;什么东西也吓不倒她;
    什么东西摆在她面前,她都能从中汲取营养。
    但是,一种内在的敏感性使她对许多事物的胃口更加强大,
    这种敏感性在她对男友的爱中表现得最为突出,最不理性。
    她对他的爱就像一个老头对折磨他的年轻妻子的情感,
    强烈但却是扭曲的、不健康的,带给她诸多羞辱;
    有时令她对自己感到惭愧。

    因为在男友看来,做这种强烈情感的对象令人疲惫、令人尴尬;
    他并不总能做出回应。
    他怕她的行为令他在友人的眼里显得可笑,
    他还觉得他和她不一样。
    他的确不同,他更冷漠、更难以取悦、不及她那么精力充沛。
    在钟爱之情的冲击下,她看不到眼前真实的他,
   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他。
    他不得不抑制她,不得不维护自己的个性。
    这样一来,敏感至极的她不可避免地要觉得受伤害。

    有时,她为此而哭泣,男友不爱她。
    这种想法太痛苦,这种恐惧持久而深远,
    她悲伤地思考生活的虚无,思考死亡如何来临,
    这种时候她会因为我的回复缓慢而过分不安。
    之后,她会明白自己的荒谬,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令我厌烦,
    更糟糕的是她令男友厌烦。

    然而,当痛苦之泪滴过之后,
    她那强劲的活力开始爆发,且愈加愉快地向上沸腾;
    一同爆发、沸腾的还有那不可遏止的对生活之乐的敏锐,
    亦即她那天然的把玩生活的能力,
    彷佛她在本能地使出浑身解数、面面俱到地修补自己的失误。
    她抖落掉身上的阴郁,逗她的男友开心。
    她扔掉所有的伪装,告诉他在乡间她快乐无比。
    最后,当她得到了安慰、至少暂时确信男友的爱时,
    她便使自己放松。

    她似乎出生于这样一个环境,
    期间丰富的因素令人愉快地组合起来促使而非妨碍其德行的发展。
    环境帮助而非抑制她。
    没有什么东西阻碍她、限制她、或使其萎缩,
    她所受的阻碍力仅够加强她的判断。
    虽然她对事物持有一种天生的批判态度,
    但其看法是内在的、敏锐的。
    她绝非天真,她绝非一个简单的旁观者。

    她时常自驾游,全心全意地投入其饱满、悦人的种种谐趣。
    无论在哪里歇脚,她总能招来某个少男或是少女的爱情;
    抑或引起世故老到者的钦佩;名流人杰也希望和她在一起,
    因为她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一部分。
    她身上那种聪慧、广博、明智的品质得到了男友的信赖,
    柔弱、易冲动的他对自身软弱多媚的性格无能为力,
    她取笑他的弱点,明了他的过失。
    她宽容而坦率,没必要在她面前隐藏什么。

    现在,她的信时常有其他人共同执笔,
    此时是她的男友,过一会,邻居又加了一段,
    还有些不知名的也不害怕在同页纸上说上几句。
    因此,2009年11月,在云南的大理回响着不同的声音。
    鸟儿在叫;男友在种东西;她独自在林中漫游;
    不远处,邻居太太在写信,她的丈夫在一旁为她修剪词汇。
    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,他们都在2009年11月的宅院里一起谈话。
    但是,外边的世界如何呢?

  • 公共汽车 - [没关系]

    2009/12/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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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或许不必详谈细节了,
    没有几个人未曾坐过一两次公共汽车。
    随着车窗外的景物逐渐模糊,
    陪伴我的只有对往事零零碎碎的奇异回忆,
    这些奇异的零碎回忆似乎在扭曲着我已离开的那个世界,
    我努力用它们的方式和那个世界保持接触,
    这时我就像汽车玻璃窗里的人像,
    一会儿变得尖细,一会儿又肿胀起来。

    我似乎被拖着前进,
    去尾随一个迅速飞翔着却又常常消失的物体。
    过去所有的既成事实都被涂污、驱散了,
    我们最珍惜的一切信念、所有既成事实和全部的爱都变成这样。
    我们意识到了一种我们在来世永远看不到的东西,
    一种我们被派去求索的东西。
    我们在低矮黑暗的天空下疾飞,追踪着这个真理,
    我们前冲得越来越快,离它越来越近,
    忽然间我们置身于光天化日之下,听到一个声音说:
    “苏华赞到了,请下车的乘客准备下车。”
    就这样,我们又回到了车厢里,
    在我们前方的那个真理却突然消失了。

    以上是一种很常见的经历,许多人都走过这个历程,
    然而,它似乎能够解释比如说在公车上常常看到的某种现象。
    当你看到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相近而坐时,你不可能不提出一些问题。
    在这里,你看到一个心事重重的老头,或看到一位穿得过于考究的红脸女子。
    是什么引起面容和思想的变化呢?什么景物?什么经历?
    因为除了一些十分罕见的情况之外,看来人过六七十岁后,
    平滑粉红的脸庞就会遭受一种十分可怕的惩罚,就会传递出十分奇怪的信息。
    其结果是,尽管人与人的面貌千差万别,
    老人们的眼神却总是带着同样的表情。

    人们不禁问道,那么那个信息是什么信息呢?
    慢慢地,他们认识到,在他们面前的事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。
    他们认识到,只要花上一小笔钱就可把它摆脱掉,
    然后他们能够看到另外一种更重要的、或许是飞在前方的物体。
    但他们当中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是,究竟他或她是否希望把它摆脱掉,
    正是这一事实改变了他们脸上的表情,其程度非其它的事实所能比拟。
    他们在那里坐着,几副未经改变的脸容看上去好像傻里傻气的,
    当然,有几张面孔看来仿佛抓住了飞在前方的那个东西。